“曾经以为，

　　老去，

　　是很久远的事，

　　一日，

　　一月，

　　一年……

　　光阴似箭，

　　青春的梦想未实现，

　　年轻已远远如尘，

　　那些最不经用的时光啊，

　　尚未抬眼，

　　却已过大半生。”

　　（2019年6月9日）

　　谁也不会料到，这番感慨仅仅发出四天之后，诗的作者却突然离开了这个让他无限留恋的世界，年仅52岁。

　　他，就是山东省昌邑市人民法院原党组成员、执行局局长谢啸林。

　　我和谢啸林相识于二十多年前。当时，我们都在法院研究室工作，我在高密，他在相邻的昌邑。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昌邑法院可谓如日中天：首批从最高法院捧回了“全国法院集体一等功“的奖杯。作为邻居的我们，自然也不甘落后，去取经学习的过程中和谢啸林认识并成为朋友。我们同是1990年参加工作，他长我一岁，属马，我属羊。

　　我开了句玩笑：“我们都是吃草的。”

　　“但吐出来的是奶。”啸林兄顺口接到。

　　三十岁左右的我们，怀揣梦想，踌躇满志，伏案疾书，夜以继日，工作上和胶南、张店等先进典型保持着密切的联系。日子，就在一份份报告，一张张统计，一篇篇报道的见证下紧张地流逝着。

　　几年之后，高密法院也荣立了全国法院集体一等功。

　　“现在需要向你们学习了。”电话的那头，啸林兄似乎比我还高兴。

　　研究室七年，没完没了的加班，渐渐枯燥的文字，慢慢增大的年龄，尽管已经是主任了，我还是主动提出到乡下法庭工作。而啸林兄，却整整干了十七年，在山东基层法院，大概也创了记录。

　　多年的媳妇熬成婆，啸林兄先后又担任政治处主任、副院长等相对轻松的工作。但是，当“基本解决执行难”的重任来临的时候，他就像战士听到了号角的召唤，义无反顾地奔赴执行一线，接过不少人已经望而却步的执行局长。

　　“我端坐在玻璃窗前

　　苦菜花儿穿着绿色罗裙

　　向窗外探着瘦矮的身子

　　举着谦卑含羞的笑容

　　感谢春天的恩赐

　　我蹲下问你

　　问你如何度过那些苦日子

　　问你当下

　　是否拥有苦去花荣的日子

　　你含羞不语

　　错过你最初的美丽

　　不能再错过你的花期

　　我带你回家吧

　　今天是谷雨适合播种

　　往后是五月

　　花开为诗”

　　（谢啸林《苦菜花儿》，2019年4月20日）

　　读完这首诗，我不禁想起了清代潍县知县郑板桥的《听竹》：衙斋卧听萧萧竹，疑是民间疾苦声。些小吾曹州县吏，一枝一叶总关情。

　　长期身处基层，作为一个有温情的法官，啸林兄自然清楚百姓的内心诉求。

　　“人生就是奋斗，法官就是责任，执行法官的人生惟有前进！倘若有一双翅膀，我甘愿做人间的飞蛾。”（谢啸林《挺进风雨，黎明执行》，2017年8月21日）

　　他说到做到，严格认真，亲力亲为。

　　“中央气象台预报，台风“海棠”将于8月2日夜间至3日进入昌邑，大雨，局部暴雨……左手是台风雨的预报讯息，右手是群众沉甸甸的诉求。怎么办？明知天有雨，偏向雨中行。执行工作必须服从和服务于群众，必须抢抓时机，如期进行。东方尚未晓，莫道君行早。凌晨4点，夜色阑珊。又一个不眠之夜。起床。当人们还在雨声中酣睡时，执行干警正悄无声息地告别家人，悄然向法院集结。暴雨湿衣风雷见，香花落地听有声。”（谢啸林《风雨执行》，2017年8月4日）

　　“人生，应始终充满战斗激情！”他不断用惠特曼的诗句来激励自己。

　　啸林兄不但喜欢读诗、写诗，摄影的造诣也很高。他拍摄的《山里人的集市》，把镜头对准了一个个普通的山民：或牵着羊，提着菜，或背着娃，拿着糖球……我调到省法院后，曾看到他在全省法官摄影比赛中获奖的《为何清廉》悬挂在走廊上展出。每每经过，我总要驻足品味：亭亭玉立的荷花超凡脱俗，卓尔不群，仿佛见到荷池边久久贮立的啸林兄和荷花融为了一体。

　　法官也是人，也是肉体凡胎，长期超负荷运转，啸林兄终于积劳成疾。

　　“林静鸟声响，

　　爹去岁月长。

　　犬吠柴门开，

　　隔墙喊亲娘。”

　　（谢啸林《春日》，2019年2月17日下午）

　　我查了一下，这天是农历正月十三，星期日。

　　作为法律的践行者，法官是严肃的。作为家庭和社会中的一个角色，法官也有万般柔情，只是留给他们表达的机会太少。人未见，心已到，隔墙高喊一声“亲娘”，饱含多少辛酸、愧疚和深情。

　　“6月13日早晨上班后，他自感身体不适，但仍坚持在办公室签批执行文书、调度案件执行。10点左右他感到病情加重，无法坚持，到医院治疗，治疗中突发呼吸困难，心脏骤停，经抢救无效，于6月14日下午3时许去世。”（昌邑法院《讣告》）

　　啸林兄就这样走了。

　　他在法院的29年，每时每刻都在和时间赛跑，活出了生命的厚度和温度。他那白发苍苍的老娘，温柔善良的妻子，还没结婚的儿子，还有朝夕相处的同事，远方的朋友，却盼望他的生命长些，再长些……

　　近几年，法官中年猝死的信息不时传出，我的心似乎也有些麻木。但当熟悉的人突然离去的时候，震惊得竟一时不知所措。得知消息的当晚，我心如乱麻，坐卧不安，独自走进了宿舍南边的一片树林。

　　抬头仰望，一棵高大的白杨，挺拔不屈的身姿就像啸林兄，枝条密集向上，支撑着共和国法治的天空。侧耳倾听，清风吹进树林，树叶温情地顾盼、俯首、贴耳、呢喃，似啸林兄和亲人们在诉说迟来的柔情蜜意。

　　如果生命有定数，我不会悲伤，啸林兄不过是又一次奉命而去；如果冥界有天堂，我不会悲伤，啸林兄仍然可以抱着心爱的相机，在仙山圣水间行走；如果人生有来世，我不会悲伤，因为我们还可以成为好兄弟，在天地间一起放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