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暴雨，老家传来讯息，说村口的老石桥被洪水冲走了，我的心猛然揪了一下；又闻家乡农田、道路被淹，加之断水断电，连通讯也断了，心甚不安，急忙电话联系父亲，无法接通。幸好，今天天气转晴，暴雨终于停歇，我立即启程回家，但见路上处处断枝残柳，一片狼藉。到达村口，那拱立在小河上的老石桥果然不见了，片石不存，望着裸露的河床和被冲垮的长堤，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这座在我心中无比坚固的石桥，这座陪伴我成长的石桥，就这样消失了。

　　老石桥建于何年何月我不清楚，只是听父亲说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。桥没有名字，也没有石狮子之类的装饰，桥是单拱桥，跨度十几米，高约五米，宽约六米。桥由青石砌成，桥面是那种一米见方的青石，经常年累月的踩踏，已变得光溜溜的，赤脚在上走过，青石板抚摸脚板的感觉爽爽的。桥的两端，有半米高的石头护栏，可坐可卧，护栏的石缝中长着一种不知名的常绿藤蔓，从桥上垂下去，成了一幅绿色的帘。桥的两边是稻田和长长的河堤。石桥是村里人出入村子的唯一通道，婚丧嫁娶，走亲访友，都从这石桥经过。跨过石桥，走过长长的河堤，便通向了村外，迈向了更远的世界。游子归来，远远望见这石桥，便有近乡情更怯的思绪。

　　然而，这老石桥于我来说，不仅仅是一个通向外面世界的通道，她还是我儿时的乐园。

　　春天，是老石桥最美的季节。桥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油菜花，还有大片大片的草籽花。河堤上、河滩上，芳草萋萋，蝴蝶飞舞。小桥被四周的美景所包围，就像是童话里的一幅图画。放学归来，伙伴们在河滩上玩游戏，在花田里撒欢打滚，那种乐趣，成年后是无法企及的。

　　然而，最好的季节却是夏天。白天，我和伙伴们三五成群去石桥边放牛，牛在河滩吃草，我们在桥下尽情戏水。小河的水清澈、透亮，水下的鱼虾、泥鳅、螃蟹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，一目了然。它们在水下自由来去，怡然自得。但等你伸手去抓时，这些可爱的小精灵们一下就四散遁去了。螃蟹则突然钻到石缝里，你能看得见它的一只脚，却没办法抓到它。桥下的石壁坑坑洼洼，长满青苔。对着石壁喊，石壁会发出嗡嗡的回声，像是回应我们的呼唤。夏夜，月朗星稀，凉风习习，稻花飘香，蛙鸣萤飞，大人小孩常聚集在桥上纳凉。伙伴们又唱又跳，疯狂嬉闹，大人们不来赶，是绝不会回去的。

秋天，石桥边的稻田变成一片金黄，人们忙着收割，石桥边是热闹繁忙的景象。

　　冬天，雪花飞扬，石桥、河堤披上厚厚的银装，伙伴们在石桥边堆雪人，打雪仗，那种快乐，是其它季节无法比拟的。

　　在我记忆中，石桥是坚不可摧的。70年代末，村子里修了进村公路，二十几吨的大卡车天天在桥上驶过，桥面的青石板经长期碾压变了形，桥身却岿然不动。历年来多次暴发山洪，洪水从上游滚滚而来，两边的河堤多次被冲走，石桥仍是安然无恙。2005年，村子里修了新桥，车辆不再在石桥上过，村民们珍惜老桥，仍旧保留了她。后来，我外出求学，又参加工作，与家乡的亲人聚少离多，与石桥在一起的日子也越来越少，但每次经过石桥，总要停留片刻，追索记忆。

　　关于石桥，有一件事在我脑海里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记。那是八九年秋天，我从学校毕业分配去单位工作。那天，我从家中出发去单位报到，一路上我脚底生风，踌躇满志。经过石桥时，见一老者坐于桥上，手里拿着水烟袋，那悠然自得的神态，活脱是一世外高人。我上前问好，与老人在桥上攀谈了一会，言谈间谈及自己的志向，颇为自得。临别时老人对我说的一句话，让我一辈子都铭记于心。他说：“后生，你以后到公家单位做事，一定要记得，不要做贪官哦。”后来，老人的这句话常常在我耳边回响。遗憾的是，此后我再也没有遇见过这位老人。

　　时光飞逝，眨眼间，曾经年少的我即将步入天命之年。今非昔比，如今的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，木板房、石板路早就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漂亮的楼房，崭新的水泥路。现在，故乡唯一的历史遗存老石桥，也因这洪水变成了回忆。世事有代谢，往来成古今，时光虽不能倒流，然则我的心，却会常回故乡，常怀念老石桥，老石桥的影像，也会一直留存在我的脑海，那位老人的叮嘱，也会伴我终生，不敢或忘。

　　作者单位：湖南省娄底市娄星区人民法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