践行“人民法官为人民”，总想写点什么？突然，一件往事勾起了我的记忆。

　　那是1985年8月14日。我所在的榕城法庭正在审理一起房屋纠纷案。案情较为复杂，围绕那间房产标的，典当、买卖、继承各有不同的原告、被告。三案并一案，由于时间的跨度从1944年到1985年，当事人、证人空间的变迁遍及云南三个地州十几个单位和乡镇。为了获取证据，原告动动嘴，法官跑断腿算是那个年代的真实写照。

　　原告石某诉称：一九四四年我祖父张某向符某之母彭某典当瓦房一间，一九五二年处理典当关系时，我祖父张某出钱给符某之嫂龙某将该房买下并落入我祖父的土地证。一九五八年，祖父和父亲先后病故，被告陈某乘人之危诱逼我母亲卖房给他，母亲从长远考虑，陈某诱逼我母卖房未成。一九六0年，母亲带我们到乡下继父家生活，该房交给祖母冷某看管。符某一九六一年工作下放，便到乡下找我母亲借用该房。尔后，符某便将该房卖给陈某。请求法院判决二被告房屋买卖关系无效，返回我家祖业。

　　紧接着，被告符某之兄（简称符大）也向宣威法院以继承提起诉讼。符大在诉状中称：一九四三年，我母亲将祖遗房产一间作价毫洋320元典当给张某，典当契约是我亲笔，落款是我们弟兄二人。一九五二年，我调红河州工作，符某在西安工作，该房由我妻子龙某照管。典当到期后，我们本来要赎回，但张某与我妻商量，继续保留典当关系。除此而外，后一间又以九十元典当给陈某使用。一九六一年，符某从西安返乡，找到我要赎回该房使用。我说，该房属于姊妹三人共有，赎回后你可保管使用。

　　一九六四年，被告符某不与我和妹妹商量，擅自将前层卖给陈某，被告陈某明知该房属于三人共有还要明知故犯，请求法庭判决该房买卖无效，依法确立我和妹妹的继承关系。

　　被告陈某辩称：石某纯属诬陷，请求法院追究其责任。对于被告符某，我提醒法庭注意，表面他也是被告，有可能卖羊肉挂狗头，说不定原告也是他唆使的，并且对该房早有不良打算，砌墙堵我通道六年之久，扬言卖给我的房子属于他哥哥与他共有，他哥哥要起诉。他卖房给我有人作证，并立有字句，符大起诉继承应该说是个假象，其弟符某梦想翻悔卖房协议假充被告是真，请求法庭公断。　　

　　符某是不是假被告？除了对符大的继承答辩似乎多少有一点疑问，对与石某的合伙似乎还看不出破绽。他在对符大起诉的继承答辩中说：“我违背母亲临死前‘前层归我哥哥所有，后层归为所有’的心愿，为缓和与陈某的矛盾，我把属于哥哥的房产前层卖给陈某，现在对不起哥哥。我也不想翻悔，请求法庭按现行政策公断。”

　　原告读起诉，被告读答辩，法官读证据后还要问原告有什么意见？被告有何陈述？原告与被告及其代理人之间的唇枪舌战，法官的逐一问话，下班延长一个小时似乎还没有一点眉目。

　　原告石某坚决要求法庭废除二被告的房屋买卖关系，收回陈某应属于石某祖父的遗产，以土地证为凭。符某之兄符大也强烈要求法庭判决废除陈某与其弟符某的买卖关系，收回自己应得的份额。

　　诉讼过程中，符某发现石某想独吞该房的野心，不得不对石某采取反攻：我做了一件蠢事，原告石某为达到骗房目的，当他得知我与陈某的矛盾，便主动找到我说“你把土地证拿来给我，由我来起诉，共同收拾陈某”。就这样，我当时从他妈手上交了320元赎回他家典当的房，现在他家的土地证又落入石某之手，表面上帮我收拾陈某，切实他是再打我卖给陈家的房产之主意，对于石某的居心不良，我已经看出来了。

　　石某立即反驳：“你不要胡说，你偷卖我的房给陈家，陈家图便宜，恶意串通损害我的利益，不但要返还房产，还要赔偿这些年的租金”。

　　房产证打官司前是谁保管，这也是一个焦点。于是，审判长便问陈某？张家卖房给你，土地证谁家保管？陈某答：我交了320元后，房产证也就交给我了。

　　审判长又问？那又是何时落入石某之手的，你如实回答？是去年八月左右，他说他帮我收拾陈某，说房产打回来平分，我听他的话，就把房产证拿给了他，对了，他还拿着土地证去当时的XX人民公社XX大队找姓李的文书要了个证明，说是他家有房产在宣威城的上堡街，一九六一年被符某赎回，所有附属物归原主使用，我才把那个土地证拿给他，但那个证明上个星期又被他拿回去了，昨天我叫他把那个证明拿出来，他说等开庭再拿。

　　审判长又问石某：“有没有这回事？”石某说，“他编造的，我从来没有找哪里要过证明。”

　　为了核实那份证明，审判长当即宣布休庭，明天早上八点继续开庭。

　　那时法院没有现在充足的交通工具，办案基本靠步行或有条件的地方骑自行车。为了防止当事人与出证明人串供，我们只好在庭长家里草草吞下一碗酸汤泡饭，骑着自己的自行车借着微弱的月色便穿梭与乡间的牛车小路。

　　法院离目的地三十余公里，上坡推着走、平路脚使力、下坡犹如坐飞机还要脚手配合把握好刹车，一旦脚刹失控仅靠手刹还会来一个翻跟头。能骑自行车算是一种幸运，但便道走完，要翻一座山才能到达河谷。我们把自行车放在一个叫马龙沟的地方，便弓着腰杆爬恰大坡（地名），蹲着身子梭坡下河谷。

　　当我们到达目的地，除了金鸡啼鸣，村庄一片寂静。好在村里有一个烤房炉火通红，烤烟人给我们带路才找到大队文书家。大队文书告诉我们，石某来要证明却有这回事，当时我还问他，六一年的事你怎么现在才来要证明？他说，现在那家人要打官司，过去处得好，帮他个忙。问完笔录，金鸡似乎完成了他一天为人们报晓的任务“下班”休息，而我们谢绝大队文书要给我们煮碗面条又踏上返回之路。

　　有了那份确定案件归属的证据，全身的疲劳尽被那份证据驱走。当我们返回法院继续开庭时。审判长又问石某，昨天符某说，为了获取他的土地证，你曾经到XX大队要过一份证明，有没有这回事？石某答，从来没有找哪里要过证明，如果要过，雷劈火烧。然而当审判长宣读完那份证据，石某面色苍白，我我不告了，一切都是符某逼出来的，他叫我与他合伙整陈某，他居心不良，我更比他居心不良，请求法庭原谅我。符某叹了一声冷气：“我没有什么说的，凭法庭公断。只不过是对不住哥哥、嫂嫂、姐姐，我把你们应得的份额也卖了，你们就饶了我吧”。当审判长问符大对继承一案还坚持不坚持时，符大说：“既然如此，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，我工作在外，也不知道土改时房产已归张家，张家又卖给了陈家，我也撤诉了。”

　　经法庭调解，被告陈某也放弃了追究原告的反诉请求。一个由被告指使原告石某起诉而合伙骗取另一被告，被告符某之兄、之姐以继承推波助澜，原告石某假戏真做的骗房梦终于在法官明察秋毫、连夜跟踪证据中破灭。当时的孙院长要我好好总结这个案件的审理经验，交给办公室发一份简报。可惜那时我刚调到法院还不到三个月，虽有点文字功底，但法律关系理不清，这算我法官生涯的一大遗憾。

　　现在最高人民法院开展“人民法官为人民”主题活动，“东营经验”、陇县“八四司法模式”又在回归司法人性，我把这份简报补上，算是我对逝去的老院长、老庭长的告慰。它虽然只是一份证据，但它是那个时代法官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缩影。

　　“人民法官为人民”，现在随着时代的“与时俱进”，当事人素质的提高，“谁主张、谁举证”，法官坐堂审案已成主流，但对于不发达地区的少数、个别案件，人民司法的优良传统应该永存。

（作者单位：云南省宣威市人民法院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