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窦出生在上世纪30年代末，居住在当地海拔最高的村子。自他懂事时起，没吃过几顿白米饭，要不是满山的红籽和野菜，还险些死于饥饿肆掠的59年，好不容易活了下来，又到了文革时期，直至70年代末，生活渐渐有了起色，修建了木房，结了婚,还生育了一双儿女。

　　老窦的女儿患有小儿麻痹症，结婚在本村，条件艰苦，一家四口人挤在两间木房子里，平时靠干农活和打零工维持生计。儿子虽然结婚了，但儿媳生下孩子不久便离家出走，杳无音信，儿子后来也到广东打工，很少回家。2003年，老伴因病去世，老窦一个人拉扯着孙子生活，2012年老窦得了脑溢血，虽经抢救保住了性命，但行动异常不便，平时一个人在家，双休日和两个假期，老窦的孙子照顾他，爷孙俩相依为命。

　　2015年5月，老窦的孙子即将进入初中，儿子不回家，女儿无力照顾，迫于无奈，老窦将儿子和女儿告上法庭。和老窦的儿子联系，他称自己患有疾病，无钱回家，也没有能力照顾父亲，拒绝向法庭提供疾病证明，于是我决定在开庭前，远赴广东将老窦的儿子拘传到庭。

　　未等开庭，老窦来到了法庭，带了生活用品，还有他的孙子。他有些茫然，头发蓬乱，脸如白纸，衣服破旧脏乱，离他有一米的距离，明显感觉到一股药味和酸臭味。老窦说：“这次到法庭，希望能解决眼下的实际问题。”我明白老窦的意思，得了脑溢血的病人，第二次摔倒后存活的几率很小，更何况，孙子上学后，老窦会在山顶破旧的房子里熬过一个又一个漆黑的夜晚，对于老年人来说，没有什么比孤独更可怕。

　　将老窦送回去，他将面临可怕的孤独和死亡的威胁，于是，我拨通了章林镇长的电话，向他详细说明了老窦的特殊情况，能否让老窦先到敬老院暂住几天。章林镇长回话说：“老窦有儿子和女儿，虽不符合条件，但可以先住下，等案件审理后再想办法处理。”天已黑，没顾得上吃饭，我便立即到敬老院帮老窦收拾房间。看到他安心住下，才回到法庭。

　　因案件太多，几天的时间里，也没顾上去看老窦。

　　开庭前两天，正准备前往广东拘传老窦的儿子，不料他却来到了法庭。只见他全身浮肿，脸色和老窦一样苍白，不到50岁的人，走路还要拐杖支撑。在和他的交谈中，得知他也被病痛折磨着，不是不想尽孝，而是没有能力尽孝，并且担心父亲见到自己的状况，反而会加重父亲的病情。人世间的很多事情，没有亲身经历，或亲眼目睹，是无法体会的，儿子宁愿背负不孝的骂名，也不让父亲知道自己严重的病情。

　　在调解的过程中，紧紧围绕老窦的居住问题进行，如果跟随女儿一起生活，连再放一张床的地方都没有，继续回到老家，父亲和儿子两个危重病人一起居住，更是不妥。我再次想到了章林镇长。这次，章林镇长和民政办主任一起来到了法庭，没有过多纠结于案件事实和法律关系，直接商讨老窦的居住问题。大家的意见不谋而合，让老窦和他的孙子暂时在敬老院居住，老窦同意，儿子和女儿也同意，就这样，老窦在敬老院住了下来。

　　一个月后，敬老院迁至毛主席批示纪念堂隔壁。我去看望了老窦，他和几位老年人在聊天，身上的衣物干净了许多，精神状态还好，孙子把屋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，看到老窦住得安心，我放心地离开了。

　　又好些天没去看老窦了。在两个月后下乡办案的途中，突然得知老窦去世好几天了，心里不禁有些酸楚。办案回来后，我到学校找到了老窦的孙子，他说：“爷爷不准给你讲，怕再给你添麻烦。”我嘱咐他要用心读书，不再提老窦的事情。看得出，他很伤心，毕竟随老窦一起长大，感情笃厚。从学校出来，我又去了一趟敬老院，走进老窦曾经居住的房间，床位还在，住的却是另外一位聋哑老人了。

　　生命有时是脆弱的，更何况老窦这样孱弱的生命。我想，老窦在生命的最后一站，还是比较安静的，不担心生活问题，不怕孙子上学了一个人在床上孤独，每天还有同龄人一起交交心，只是，这样的时光有些太短了。

作者单位：贵州省凤冈县人民法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