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所周知，小满是一年里二十四节气之一。而我今天说的小满是我一个邻居的名字，上世纪五十年代，他母亲生了三个儿子，父亲希望再添个女儿，凑巧，他出生的这一天是小满，于是，他父亲给他起名小满。

　　兄弟中小满排行老三，他的父母亲吃尽了千辛万苦，才供他念完高中。高中毕业第二年，县武装部到各人民公社征兵，大队干部看他身体高大结实，又有文化，高高兴兴地登门请他报名参军，他却一本正经地说：过去我需要父母抚育，现在父母年高体弱需要我照顾呢。父母亲也劝慰他放心地去，家里不用他操心，而他吃了称砣铁了心，硬是放弃了那次可以改变一生命运的大好时机，在生产队安下心来从事集体劳动，陪伴父亲母亲，邻居们聊天的时候，他的父亲偶尔还会因此事责怪他，他不加思索地说：大哥参军，二哥体弱，父母在老三不能远游。

　　我十岁那年春天，瘦弱的母亲突患重病，我急得大哭，惊慌中找到小满，他二话没说，直奔我家，背起我母亲就往卫生院跑。经过抢救，我母亲终于脱离生命危险。医生说，如果我母亲再晚半小时入院，就没法救了。

　　那年夏天的一个清晨，邻居李叔和小满在后山砍柴，李叔不慎砍破一个大冬瓜似的蝼蜂窝，被蝼蜂蜇得遍体鳞伤，他立即将痛得哭天喊地的李叔背回家，迅速用人的小便和黄土搅拌成糊状，敷在李叔身上蜇伤处，黄土干了，及时换下来，又敷湿的，往返数次地敷上拿下，直到次日晚上，李叔身上的蜂毒才被黄土吸出来。李叔康复后，李婶拉着小满的手激动地说：小满，真没看出来，你年纪轻轻的，比我们这些大人还胆大心细，这次如果不是你，李叔早没命了，我不知拿什么感谢你才好！小满不停地搓着手，腼腆地说：以前听我爷爷说过治蜂蜇的这个土办法，我只是在李叔身上验证一下这个方子。凑巧，李叔康复没几天，我们生产队的“五保户”——“新嗲”又被蝼蜂蜇伤脸部，脸肿得像个大西瓜，小满闻讯后迅速赶到新嗲家，又用这个土方子治好了新嗲的蜂伤。

　　说起新嗲，小满的爷爷曾给我们这些晚辈讲过一个真实的故事：早在几十年前，我担任生产队长，一天傍晚收工回家，发现一个中年男人趴在路边，奄奄一息，急忙将他背回自己家里，过了几天，他的身体慢慢好起来，问他姓什名谁、家住哪里，他就是沉默不语，当我请他离开的时候，他突然泣不成声，过了一会儿，他心情略微平静一些才告诉我，他靠乞讨为生，年纪越来越长，又疾病缠身，跑不动了，央求我无论如何收留他。小满的奶奶也在一旁帮腔：一念之善，吉神随之，做人要雪中送炭啊！让他再住一段时间吧。你是生产队长，总会有办法处理好这件事情的。眼见他无家可归无亲投靠，确实可怜，我只好暂时将他安顿在生产队保管室旁边那间偏屋里住下，给他送去粮食和简单的日常用具，谁知道，他这一住下就是几十年，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，就自作主张地给他起名“新嗲”。

　　我记事的时候，新嗲近七十岁，头发眉毛胡子一片银白，骨瘦如柴，走路弓着腰，像个小虾子。

　　小满高中毕业后，自愿地担负起照顾新嗲的责任，送柴挑水是常事，空闲里，还帮他洗衣服、缝补破衣烂袜。新嗲患病，他又像他的亲儿子一样，背进背出地送他去看医生。新嗲八十三岁那年因患肺结核医治无效，弥留之际老泪纵横，嗫嚅着抓住小满的手，久久不放。新嗲出殡那天，小满抱着他的灵牌和生产队的人，还有邻队的一些人都来给新嗲送行。

　　至今还记得，那天新嗲出殡完毕人们回家路上，我听到有一个算命先生对小满说：满仔，看你命相，你要过接，认个干爹干妈，以后才能平平安安。当时小满不屑一顾，甩出一句“无稽之谈”，扬长而去。

　　两年后，也就是小满二十四岁那年的一天去镇上赶集，在集市上看到一个陌生的小女孩突然横穿马路，恰好一辆货车快速开过来，他毫不犹豫地跑上前，拉起女孩的手刚跑出几步，女孩得救了，他却永远失去了右腿。邻居们双手合十，祈求苍天保佑小满早日康复，邻队有个别人却在背后唏嘘：唉，如果小满听算命先生的劝告，也许不会出这样的事。

　　我出嫁外县，因工作和琐事缠身，很少回故乡，每次父亲母亲来看我，只要提及小满，俩老总是滔滔不绝，情不自禁：小满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……

　　清明假期，我回到久别十五年的故乡给父亲母亲扫墓，六十多岁的小满和妻子非常热情地邀请我去他们家做客。饭毕，我发现小满像四肢健全的人帮妻子洗碗抹桌，忙前忙后。我望了望他的右腿，问及多年前的那位算命先生，小满摸摸后脑勺，想了想，说：还记得那个算命先生？亏你是个知识分子，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。你看，我不是活的好好的吗？他妻子一脸自豪地接过话茬：俺大儿是军官，小儿医科大学毕业后在湘雅医院工作，两兄弟给小满安了最贵的假肢……

　　回家一月有余，小满夫妻那春风满面的模样定格在脑海，挥之不去，恍然大悟：

　　小满，挺好的名字，寓意也好，将满未满，永远有希望。

　　作者单位：湖南省慈利县人民法院